日记:我的爷爷孙邦栋

编辑:游山浪子 -

日记:我的爷爷孙邦栋

 2019年6月24日,我最爱的爷爷离开了。

  直到告别会那天,他就在我面前,像往常一样,一样的帅气、整洁,面色是那么安详,就那么安静的躺在那里,像睡着了一样。

  不应该是这样,他应该是带着可爱的面庞,晶晶亮的眼睛,笑嘻嘻的,脚步蹒跚但像踩着鼓点似的向我奔来,嘴里念叨着,我小东西回来咯。

  因为奶奶是个不爱声张的人,爷爷离世的消息她不愿多说,可告别会上,自发远道而来的人却络绎不绝。泪眼朦胧中向他们表达感谢,我努力的看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:从白发苍苍甚至不利于行的老人家,到正直青春年华的孩子;从自他年轻时就并肩作战的老同事,到仅有一面之缘的采访过他的研究生……他们每一个人,都曾或多或少的与我的爷爷有交集,都有着独一份的回忆,即使是我也远远不能感知的。那么在他们的记忆中,我的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

   我仔细阅读了新闻里的描述、文化厅的唁电、大学的挽联,里面对爷爷的形容,庐剧艺术家、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、端庄儒雅,德艺双馨、精神不朽……他是一个有社会价值的人——经历那样一个动荡清苦的年代,经历了九十多年岁月的洗礼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他的成就使得他由一个单纯的个体变得被赋予了更多的定义,那么,这些出现在人物访谈、名人传记里甚至有些重复的定义词汇,可以用来拼凑出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?

   很遗憾,直到失去他的这一天,我才想起去感受他的人生,可能是因为太亲了,亲到让我忽略了,爷爷可不是生来就是爷爷的,他也有嗷嗷待哺的童年,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,也曾尽享挥斥方遒的青春……想到这里,我绝不能只是用“慈祥”这种词汇来概括他,那么,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?

  我翻遍了爷爷的相册,挖空了我的回忆,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。我想品一品他这一生,我想要更了解他,为了自己,也为了他。当我整理好我所有的思绪,我觉得我有必要写下来——他的那些功绩声名自有机构评说,爷爷在世时,“显摆”爷爷也是我最乐意干的事儿,但当他离去,那些已如浮云;而爷爷的为人、他这一辈子的善与真、生活中最真实的他,才是最不该被忘记,那个平凡中伟大的他的精神,能够让我在日后面对这个纷乱又复杂的社会时,不扰于外,不困于心,安心的带着初心走完一生。

   记忆中的爷爷并不是浓墨重彩的,虽然一生成就斐然,他的存在感却好像很弱,但是又无处不在——就像水一样,默默的承载了一切,包容了一切,又悄无声息的推动着一切,只静静的流淌,与世无争。

   记忆里的他永远都是笑意吟吟,不紧不慢的,就连偶尔的生气,也就是皱着两条粗粗的小眉毛,忿忿不平的吐个两句,轻轻的跺一下脚,或者自己一个人躲到里屋生闷气。年纪大了,这样的他竟然好似撒娇,显得格外可爱。每次家里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聊聊家常,他总是若有所思坐在一旁听着,却很少开口,偶尔情急时抒发一下又很快被淹没了。现在回想起来,短短一句却是如此的精辟智慧。对了,奶奶经常召开家庭内部小型“批斗会”,因为生气爷爷下棋太入迷啊,生气爷爷不听话没照顾好自己啊,爷爷在一旁像个气鼓鼓的小孩子,想要抗辩一下又被驳回,一脸委屈的样子,但是转眼间我们开个玩笑,他又喜笑颜开了。就是这样的爷爷,看起来有点内向又有点小害羞,却能一辈子在舞台上光芒万丈,甚至在头发花白的九十高龄也能在接受采访、指导学生时气定神闲的侃侃而谈、字字珠玑——在艺术的探索上他从不含糊,不卑不亢的迎难而上,执着一生;而面对身边的人,他却把自己摆在了最后,摆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
   是啊,虽然他享有声名,却是这样一个质朴温润的人,谦和有礼,不骄不躁,与人为善,好像总是在让着别人,总是可以包容;他从来不给别人压力,也从来不会居高临下指责教育谁,从不愿给人添麻烦,但他的心总是系着别人;他从未主动树立过自己的威严,从未强势过,但每一个人都是打从心底的尊重敬佩他;回想起他,很难想到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,但是家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,无一不贯穿着他的音容笑貌。

  他是一个伟人,是不为浮世功名所累,数年如一日以自己脚踏实地的钻研为社会贡献力量,低调为人,不计得失的人。

  他更是一个好人,他的好是不动声色的。他不辜负自己的生命,也尊重他人的人生,一生坚持用心待人接物,对身边每一个人报以最大的温柔和善意。他从不说教,从不声张,却知行合一、身体力行的实现了他曾说的“业精于勤、艺深于文、人立于品”,成为了我们为人处事的榜样。他不是什么助人为乐的英雄,也不需要对待所有人都没来由的奉献,他有分寸,懂进退,他体面,他得宜。

  他就是这么一个了不起的人,是有能力将原本可以尽享喧嚣的一生过的平凡,又能在平凡中享受来自生命本真的快乐,心安的度过一生的人。

  翻开相册的时候,我悲伤的心变得明朗起来,看他一辈子是那样英俊的不可方物,帅气中还带着一丝小傲娇,连挑剔的我每每看到都觉得怦然心动;他一生意气风发,虽然生在那个不那么富裕的年代,却有很多难忘的美好经历;他有最贴心的伴侣,有最孝顺的儿女丰富了他的人生。照片里的他,始终带着从心底的、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、温暖又幸福的笑容——看到他一生都绽放这样的笑,我的心里宽慰了许多,感谢上天赐予他一个平稳的人生,让他有机会醉心于喜欢的行业,让他有能力创造出社会价值,让他家庭幸福,让他没有经历大起大落一生平顺,他的人生是圆满的。就连走的时候,也没有受太多罪,体面的离开——感谢上天的眷顾,感谢上天,感谢。

   爷爷,可惜我认识你的时间还是太短。如果我有更多时间,我可以获得更多的能量,可以为你做更多。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,就是成为你的孙女。如果还有来生,请让我更早的认识你,我们的接头暗号是,小东西回来啦!可好?